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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滿江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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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來了么?”白樸微微一笑。

    蕭冷看了玉翎一眼道:“是!”

    白樸折扇指定玉翎頭頂悠然道:“那你還站著作甚橫刀自刎罷!”

    蕭冷搖頭。“怎么難道要你師妹吃盡苦頭你才動手?”白樸冷笑。蕭冷道:“如今兩國交兵各為其主你使這些手段我無話可說。”“嗆啷”一聲他將“海若刀”丟在身旁。白樸愣住。

    蕭冷雙目神光灼灼道??“若今日我來不是蒙哥帳下的勇士而是黑水一絕的徒弟你又當如何?”“黑水一怪”是武林人給蕭千絕的稱呼他自己倒不在意但蕭冷視他若神明只說“黑水一絕”絕口不提這個怪字。

    白樸雙眉微微聳動。“蕭千絕的徒弟?”他沉默半晌緩緩問道。

    “是!我不依仗寶刀只求公公平平堂堂一戰。”蕭冷沉聲道。

    白樸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絕不使詐?”他問。

    “絕不使詐!”蕭冷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白樸深深吸了口氣點點頭“雖然師父不許我用劍也不認我”他將折扇丟在一旁道:“但我白樸心中自始至終都是公羊羽的徒弟。”

    “請!”蕭冷將黑袍挽起。

    白樸大袖一揮“請!”

    兩人各自踏上一步蕭瑟秋風掠過樹梢文靖不由打了個冷噤。

    旭日初升霞光滿天白毛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蒙古大營中響起悲壯的胡笳之聲三聲吹罷十萬蒙古大軍齊刷刷立于山水之間環繞一座高臺神情肅穆衣甲鮮明。

    蒙哥登上高臺昂四顧大聲道:

    “我們是成吉思汗的子孫嗎?”

    十萬人齊聲應道:“是!”聲震天地。

    “成吉思汗的子孫有打不贏的仗嗎?”蒙哥又問。

    “沒有!”

    “有攻不下的城嗎?”

    “沒有!”蒙哥見眾人回答整齊氣勢雄壯不禁血為之沸說:“宋狗有這樣威猛的戰士嗎?”

    “沒有!”應答聲象陣陣殷雷滾滾傳出。

    “宋狗派人燒了我們的糧食想餓死我們。”蒙哥掃視眾人:“你們害怕嗎?”

    “不害怕!”眾軍群情激憤齊聲高呼。

    “我們還有三天糧食三天中能夠砸碎宋狗的烏龜殼嗎?”

    眾軍轟然大笑紛紛喊叫:“砸碎宋狗的烏龜殼。”

    蒙哥將手一揮萬眾無聲只聽他沉聲道:“古時有個將軍渡過河水燒了木船砸了鍋子只留了三天的干糧卻打敗了比他多幾十倍的對手我的大軍比他精銳十倍三天之內一定攻破合州殺他個雞犬不留用宋狗的血肉填飽我們的肚子。”

    蒙古人的士氣達到了極點齊聲喝道:“對用宋狗的血肉填飽我們的肚子。”

    蒙哥從箭囊里取出一支羽箭單膝跪倒仰望蒼天:“我!勃兒只斤蒙哥向長生天、向大地、向偉大的祖先誓不破合州就如此箭!”

    他雙手高舉奮力一折羽箭斷成兩節。

    蒙古大軍死一般寂靜唯有山谷幽風卷過將軍們的帽上的長纓簌簌作響一名蒙古戰士跪了下去隨即好像大海的波浪十萬大軍帶起讓人窒息的呼嘯從山間到谷底伏拜在地齊聲喊道:“不破合州便如此箭。”

    史天澤跪在地上心中滿是憂郁掉頭看了看身邊的伯顏只見他濃眉緊鎖兩人都是一般的心思:“城堅難下糧草不濟強行攻城……”

    念頭還沒轉完蒙哥站起來目視眾將道:“安鐸。”

    安鐸出列“你今早對朕說了些什么?”蒙哥獰笑道:“再說一遍。”

    安鐸渾身抖幾不成聲:“臣下胡言亂語罪該萬死……”

    “刀斧手!”蒙哥大喝。

    一名上身赤裸梳著三塔頭的壯漢舉著大斧應聲走出“安鐸胡言亂語亂我軍心斬他頭顱祭我大旗。”蒙哥一字一頓。

    安鐸不及分說已被按到在地壯漢手起斧落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落在地。

    祭師托著金盤盛起頭顱向著蒼天高高舉起。

    蒙古大軍一片歡呼。

    蒙哥舉起成吉思汗留下的白毛大纛“擂鼓!”他望著合州城池目光炯炯遙遙一指。

    剎那間將士的整齊的步伐掩蓋了金鼓的激鳴。

    蕭、白二人翻翻滾滾斗了百余招掌風到處花木盡摧“浩然正氣”與“玄陰離合神功”其性相克兩種真氣彌漫空中激的“咝咝”作響。黑水絕學講究“先制人。”蕭冷的“如意幻魔手”快的出奇斷是霆不及電不及飛處處力搶先機雙手吞吐不定宛如風吹云動、星劍光芒。

    白樸則足踏奇步不動如山一路“須彌芥子掌”使得出神入化雙手蝶起葉落飄然舒緩似個柔韌萬端的氣囊敵強則收敵弱則放守在方寸之間卻不失瀟灑氣度。

    二人各以生平本事賭斗生死直把文靖看得神馳目眩心頭急顫這近月的時光他已跨過了上乘功夫的門檻武功上的見識非是月前那個傻小子能比。他從二人的武功中漸漸看出一些門道來邊看邊與“三才歸元掌”相應證每有所得心頭便一陣狂喜。

    蕭冷那日身負重傷剛剛痊愈此時斗得久了隱隱然有復之兆掌力減弱手下也有些遲滯。“這黑衣的要糟!”文靖心想。果然白樸掌力暴漲開來頃刻間雙方攻守互易。

    蕭冷生來極是驕傲生平除了蕭千絕誰也不在他眼里此時在白樸手上落了下風當真氣破胸膛眉鋒微揚招式由極快變成極慢雙臂一沉兩拳緊握“嘿”的一聲十指倏地彈出五道刀鋒般銳利的勁氣破空而出隱隱帶著雷聲。

    文靖一驚:“好厲害白先生如何抵擋?”這路功夫叫做“輕雷指”乃是蕭千絕早年的看家絕技當者披靡但極耗內力蕭千絕也很少用過后來他悟通更厲害的武功更拋在一邊。蕭冷練功勤苦但資質悟性都弱了些蕭千絕的功夫他不過練了五成練到這個“輕雷指”便受了阻塞精進緩慢但到了這個地步放眼天下已是少逢敵手了。

    白樸一反方才的飄然之態神色肅穆招式也有變化大開大闔如長槍大鉞虎虎生風剛猛異常這是窮儒絕學“玉斧破邪手”其力足可開山破石比“大開碑手”要厲害十倍。“以力較力么?”文靖微微搖頭:“笨了些不過若是不會‘三才歸元掌’似乎也別無他法。”

    雙方出手雖然較方才慢了許多但已經到了較量真力的地步比方才讓人眼花繚亂的打斗兇險百倍四周樹木紋絲不動方才彌漫天地的勁力盡皆收斂到二人掌指之間筋骨移動“噼啪”作聲。

    蕭冷本來略勝白樸一分但因那日受了重傷傷勢還沒斷根激斗之后居然搗起亂來此時反而比白樸遜了半分被對方的如山掌力逼得緩緩后退“黑水武功天下無敵我是蕭千絕的大弟子絕不能敗給窮儒的徒弟。”他心念閃過口中出凄厲的嘯聲使了三招全是兩敗俱傷的打法白樸勝券在握也不與他爭鋒颯然飄退兩尺蕭冷一步跟上變指為掌疾拍過去風起塵揚聲勢十分駭人白樸避無可避雙臂圈合“波”二人各憑實力對了一掌。白樸只覺對方掌心傳出一股粘力竟然脫手不得“啊呀!這廝孤注一擲要與我拼斗內力……”他心神一震急忙凝聚真氣抵擋勢若刀劍的“玄陰離合神功”。

    二人各自催動內力狀若石像唯有須輕顫寺院里一時靜了下來只聽得落葉殘枝隨著掠地的微風出颯颯細響。

    漸漸地蕭冷臉上騰起一股青氣白樸面色火紅兩人合掌之處汗水化作裊裊氤氳筆直地升起。

    玉翎見狀知道這兩個人的內力都已運轉到極致生死只在轉瞬之間不禁心頭大急暗暗埋怨蕭冷:“弄別的不好怎么非得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白樸其實也不好受雖然欺蕭冷傷勢未愈略占上風但如此下去斗到最后蕭冷固然油盡燈枯自己也差不了多少不禁眼角微張觀看敵情余光所及卻見玉翎竭力蠕動身軀向這邊移過來“這個丫頭!”他心頭劇震。

    玉翎知道二人如今到了緊要關頭自己雖然手足被縛但若能一頭撞在白樸身上外力相加白樸必然大受干擾蕭冷趁機而入白樸不死也要落個重傷,“撞死你這臭賊!”她一邊挪動身子一邊想。

    忽然間只見蕭冷臉上青氣漸漸紫口角溢出血來。不禁吃了一驚:“不好師兄要散功了。”可是自己離得還遠不由急得淚花亂轉叫道:“師兄支撐住我來幫你。”

    “她終究幫著他師兄幫著蒙古人!”文靖心中一痛正猶豫是否下去阻她忽見廟門前閃出一個玄色的人影端木長歌出現在門前看著場上二人微微一笑拾起地上的海若刀道:“白先生何必與他糾纏我來助你吧!”

    玉翎大驚罵道:“無恥之徒乘人之危真是下流!”話音未落只見藍光一閃端木揮刀向蕭冷腰上刺去。白樸心頭微嘆:“沒料到這個大惡人死得如此窩囊……”念頭沒轉完忽地小腹劇痛目光到處是端木長歌猙獰的笑容“你……”他剛剛吐出一個字口中鮮血已似噴泉般灑出噴了蕭冷一臉蕭冷的內力如山洪暴涌向他的四肢百骸白樸好像斷了線的風箏跌了出去背心撞在大殿前的石獅子上軟軟癱坐在地。

    這變故突兀異常其他三人都已經呆了。半晌蕭冷拭去臉上血污目視端木長歌緩緩道:“我與他公平相搏你竟然偷襲?”拳頭一緊殺氣向端木涌了過去。

    端木長歌不動聲色忽然嘰嘰咕咕說了幾句文靖一句也沒聽明白。蕭冷卻愣在當場“你……你會蒙古語……”玉翎驚奇萬分。

    “不錯。”端木長歌嘿嘿一笑:“我本來就是蒙古人當年奉窩闊臺大汗之名作為死間潛入宋國可惜大汗只是向西用兵我身處南朝卻無用武之地……”說到這兒他目視遠處悠悠碧空神色有些凄然:“二十年……二十年呢二十年草原上不知道枯了多少牧草、生了多少牛羊二十年……等的我好苦啊!”

    蕭冷拳頭松了沉聲道:“淮安王的行蹤也是你透露的吧!怎么錯了害我白忙一場。”

    “誰說錯了?”端木長歌冷笑道:“神仙度上那個才是真的當前這個淮安王不過是一個傻小子假扮的罷了。”

    “假的?”蕭冷吐了口氣道:“難怪看著他十分別扭。”玉翎也驚了一下喃喃道:“他不是什么千歲么?”

    “不錯都是白樸的主意。”端木長歌道:“這個假貨只是一個鄉下小子適逢其會我看他傻兮兮的讓他假扮……嘿”他冷笑道:“遲早要出漏子若是在陣前被人識穿對宋軍士氣的殺傷遠比他們早早知曉淮安的死訊厲害十倍索性就由了那白樸去了哼這個‘雙絕秀才’自以為聰明其實是自掘墳墓愚不可及。”說罷甚是得意哈哈大笑。

    蕭冷對這些陰謀詭計甚是不齒冷哼了一聲端木長歌止住笑聲捋須道:“如今雙方交兵正在緊要關頭白樸一死這城中再無人是你對手你盡可放手施為那個假貨不足掛齒王立、李漢生、呂德、林夢石幾個人卻萬萬不能放過只要這幾員大將一死合州城形同虛設。”他說慣了漢語這幾句也用漢語說出文靖聽得渾身抖幾乎從樹上栽了下來“若是如此……若是如此……爹爹不是白白死了這滿城百姓豈不是……”他心如亂麻太陽穴突突直跳。

    端木眼角微斜看到白樸滿身是血的尸體忖道饒是你武功高我十倍終究敵不過我一個忍字。想到大宋門戶一開蒙古大軍便可沿江東下攬盡江南繁華哈老夫便是數一數二的大功臣。想到得意處不由瞅著白樸的尸體嘿嘿直笑。忽而一點晶芒在他眼眸里劃過端木長歌眼神亮又驚又喜:“這令符怎么在他身上?若有此物在手蕭冷殺盡大將我趁亂用之合州城當不戰而下。”

    他躍上前一腳翻轉白樸的身軀“你干什么?”蕭冷與白樸雖是對頭但他嗜武成癡三度交鋒對白樸的武功頗為認可有幾分惺惺相惜何況這次得端木襄助贏得窩囊見他糟蹋白樸的尸體忍不住喝了一聲。

    端木長歌笑道:“我看他死透沒有?”說著彎腰去摘白樸腰間那枚九龍玉令。

    “他挨了你一刀又被我內力震碎內臟哪有生理……咦……”蕭冷神色大變只見端木長歌臉上神色又似驚恐、又似憤怒十二分的古怪雙眼死死盯著胸前一支浸透鮮血的手臂。那只手從他心口插入后背貫出。

    喉中格格響過端木長歌身子一軟頹然撲到在白樸身上。

    白樸全力護住心脈只等這垂死一擊出手之后全身頓時松弛幽幽吐了口氣閉目氣絕。

    蕭冷見他如此頑強心中嘆息一時說不出話來揮刀割斷玉翎臂上的牛皮索。玉翎躍起揉了揉手腕訕訕地道:“師兄

    我……”但要向他認個錯字又萬萬開不了口。“以后別任性就是了。”蕭冷苦笑一下從懷中取出羊脂玉瓶服下兩粒“血玉還陽丹”將玉瓶扔給玉翎道:“你也吃些我辦事去了很快回來你在這里等我。”

    “辦什么事?”

    “殺人!”蕭冷話音未落人已經在寺門之外。

    玉翎拿著玉瓶了陣呆忽聽身后響動回頭一瞧只見一個青衣人佇立在白樸身前神色迷惑。

    “啊!”玉翎喜上心頭沖上前就是一拳叫道:“你這個假貨居然騙我。”文靖步子微錯讓過她的拳頭冷聲道:“不要煩我。”

    玉翎見他神色冷漠不禁一愣道:“你生氣什么?”

    “我……”文靖看了她一眼硬著心腸掉過頭去:“我……我不想再見你。”

    玉翎如遭雷擊呆了一呆伸手去探他額頭柔聲道:“你病了么?”

    文靖不敢看她別著頭后退兩步只聽她道:“呆子我喜歡的是你的人不管你是不是什么淮安王我都喜歡你。”玉翎會錯了意。

    “可……可你是蒙古人!”文靖恨聲道:“昨晚我爹爹死在你們蒙古人手里我……我不能喜歡你了。”他最后一句說得萬分艱難。

    玉翎愣了一下道:“我是我他們是他們……”

    “你肯丟下你師兄么?”文靖冷笑:“你肯丟下你師父么?”玉翎聞言不禁呆了“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

    “你肯丟下你師兄、肯丟下你師父么?”文靖踏上一步狠狠逼視她。

    玉翎見他這么兇惡的神情心中委屈萬分全無主意驀地一頓腳叫道:“我丟不丟得下不用你管你再用兇樣逼我我……我要揍你了。”

    “好好。”文靖臉色鐵青退后三步顫聲道:“我不過是鄉下的窮小子你是大人物的師妹、徒弟我哪里敢逼你這話就當我沒說過你……也當從來沒認識我……”他眼圈一紅掉過頭從白樸腰間取下九龍玉令在手中握得溫熱兩點清澈的水珠滴在白樸血跡斑斑的衣衫上。

    “死呆子你……你不講理。”玉翎再也忍不住淚水似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落了下來。文靖昂望天也不看她大步流星向寺外走去“死呆子。”玉翎急了想逮他回來但又覺得有些不妥叫道:“你去哪里?”

    文靖默不作聲只是走路忽地眼前人影一晃玉翎攔在前面噙著淚望著他“你……”她剛剛吐出一個字文靖身形如風與她擦肩而過。

    “你好狠心。”身后傳來玉翎哀婉欲絕的哭聲文靖聽得心碎只想回過頭去大哭一場但想到父親慘死的情形心腸復又剛硬。

    跨出了藏龍寺的大門他直奔城東太守府只聽到里面大呼小叫一個士兵跌跌撞撞沖了出來哭叫道:“來人啦!殺人啦!”

    “來晚了?”文靖心一沉躍上墻頭只見遠處一道黑影閃電般向經略府掠了過去。他知道李漢生兇多吉少但也不及細查飛身跟上身后士兵呼叫連天幾支箭從后射來敢情他也被當作刺客一伙。文靖足下不停反手或勾或帶神意所至響聲不絕羽箭失了準頭從他身邊掠過釘在屋脊之上把房下的軍士看得目瞪口呆。

    如此心急火燎一路追去還沒到經略府刺鼻的血腥氣撲鼻而來越過墻頭只見遍地尸。“這廝好生張狂。”文靖心驚:“竟然明刀明槍直截了當殺進去了。”他徇著尸快步追去隱隱聽得兵刃撞擊之聲。一聲嘶啞的慘叫傳來文靖知道又有人殞命海若刀下不及繞門而入躍上房頂看到經略府內廳前橫七豎八倒著十來具侍衛尸體林夢石與呂德不在王立身著重鎧胸前一道明晃晃的刀痕貫穿鐵鎧直透里面的軟甲雖沒傷著肌膚卻被這一刀之力震飛撞在墻邊口中滿是鮮血沿著墻根艱難挪動試圖逃逸。

    場上僅有四名川中豪杰與蕭冷糾纏這些人平日作為王立的護衛只在文靖游目四顧的功夫四人中又倒了三人獨剩劉勁草苦苦支撐。蕭冷已經殺得性起刀光閃閃若漫天霜雪與劉勁草一合即分劉勁草踉蹌后退血染衣襟一條胳膊握著松紋古劍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落在一丈開外。他臉色慘白見蕭冷一步跨上刀光滿目不禁把眼一閉:“罷了!”

    蕭冷正要斬盡殺絕身后風聲急起似有暗器飛來當下棄了劉勁草錯步矮身刀勢一偏向后劃出身后青瓦亂飛細細的塵沙蒙蒙散開。沙霧中一道青影若有若無急閃而至驀地一頓好似來得太急站立不住意態驚惶雙手亂揮疾風驟雨般鍥入蕭冷的刀影之中正是“人心惶惶”。

    這招以拙生巧亂中取勝蕭冷直覺掌力此起彼伏重重疊疊好像鋪天蓋地般涌至一時竟然摸不透他的底細。不得不施展身法閃避海若刀連挽了六個光環環環相扣護住全身饒是如此仍然被一道掌風掃在腰間“笑腰穴”酥麻一片。

    他晃了晃倒退數步看著文靖又驚又怒引了個刀訣喝道:“是你么?來得好!”海若刀如蜂翅般嗡嗡鼓動修羅滅世刀“焚滅天地”使了出來無邊的刀影好像死神的火焰漫卷虛空所到之處天地俱失。

    文靖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寧靜再無半分迷惑神意隨著遼闊的大地延伸向無窮的蒼穹彌漫天地間一切微妙變化盡在掌握之中當海若刀卷到之時他終于遁入“鏡心識”的玄妙境界足下如踏天際浮云雙臂如挽千縷柔絲指尖在空中劃出咝咝異嘯輕飄飄捺入好似沒有窮盡的刀影蕭冷只覺海若刀每出一刀便似乎沉了一分一招未絕海若刀竟欲脫手而出不由心頭一震:“好小子用步法泄我銳氣用掌風帶動刀勢實在不可小覷。”

    他是遇強越強的性子被文靖的武功激起胸中傲氣厲聲長嘯刀法忽變“焚滅天地”變成了“氣斷須彌”這是一刀也只得一刀明白快捷看似無甚奇處但使刀者畢生功力盡在著一刀之中人刀合一如以修羅神威力剖斷茫茫須彌山。

    這招幾乎是無法可當的招式威力強弱全在使刀者的功力此時蕭冷使出刀鋒遠在五尺之外文靖便覺銳利的刀氣幾欲撕裂衣襟急退丈余所受刀氣反而更盛逼得全身汗毛倒豎幾乎難以呼吸只滯得一滯那刀鋒如電光石火逼入一尺之內轉瞬間便要將他剖成兩半。

    藍瑩瑩光華亂閃一柄短刀從旁掠至“錚”得大響蕭冷的刀勢倏地一頓來人也當不住他的無儔勁力短刀脫手而出掌上皮破血流。但只是這一頓“修羅滅世刀”第一殺招已經破了。誠然這一招厲害無比但好比竭澤而漁不與敵人余地也不予自己余地使刀者氣力盡皆凝在刀上全身上下便好似去了殼的雞蛋若遇上高明如公羊羽者一招不能制敵必然為其批亢搗虛死無葬身之地。蕭千絕當年以這招殺敵無算但傳授蕭冷之時卻說:“這招入了魔道不可輕使。”

    文靖以神遇敵只在海若刀一頓之時自然而然應勢反擊。他腳下本已圓轉如意將“三三步”使到極妙處此時身影只是一晃貼著蕭冷的刀鋒閃電般急進雙掌一并正是“三才掌”第三招“三才歸元”雖然明明白白毫無花巧便好似一張拉至極限的強弓射出了最鋒利的羽箭“天時”、“地利”、“人和”三才之氣盡皆化入歸元一擊生生印在了蕭冷的胸口上。

    這一掌打得蕭冷跌跌撞撞退出一丈來遠以刀支地臉上掛著驚駭欲絕難以置信的神色定定看著前方那柄藍汪汪的斷刃;文靖也凝如石像望著不遠處;而二人目光所及玉翎正癡癡呆呆望著天上。剎時間三人一動不動定在當場任憑瑟瑟冷風拂起衣襟鮮血順著蕭冷的口角流下浸濕了胸前的黑袍。

    “為什么?”蕭冷將涌到口中的鮮血生生吞了下去望著玉翎啞聲道:“為什么?”

    玉翎滿面通紅被他的目光逼得退了一步也不說話向文靖脈脈看去眼中滿是婉轉情意。蕭冷就算是瞎子也看出這眼中的涵義。

    他呆了半晌又是傷心又是忿怒不由得嘶聲長笑牽動胸口傷勢鮮血涌出口外但他此時心中傷痛比身上傷痛厲害十倍萬念俱灰搖搖欲倒。

    “你喜歡他?”他望著玉翎慘笑道:“你喜歡他么?”

    玉翎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再忸怩咬咬牙點了點頭眼圈卻也紅了柔聲道:“師兄我傷了你心里一萬個過不去。可是你殺別的人我無所謂你殺他我……我萬萬不許。就算師父將我千刀萬剮也好我……我也不能看著你殺他……”說到這兒想到自己如此為他這個冤家卻對自己那般狠心不禁萬分委屈兩行淚水無聲落下。

    蕭冷心智已亂玉翎說什么他全沒聽到耳里胸中醋意如火如荼越積越厚剎那間化作一腔怨毒只覺天下人人可殺。他狠狠瞪著文靖雙眼中噴出火來。玉翎看他神情兇狠地古怪叫聲“不好!”話音未落蕭冷向文靖沖去文靖一步閃開揮掌橫掃蕭冷微閃還了一刀二人刀來掌去又斗在一處蕭冷舊傷未愈又挨了記“三才歸元”更添新創不過十招只覺五臟如焚刀法一緩文靖趁隙而上一掌按在他背上蕭冷打了個踉蹌跌出五尺來遠他揮刀支地口中鮮血長流知道已不是文靖的對手不禁嘶聲厲笑。玉翎見他如此情形心中大慟哭道:“師兄不要打了我們走吧!”

    “誰是你師兄了!”蕭冷雙目血紅似噬人的餓狼向她逼進兩步文靖攔在玉翎身前。遠處傳來兵馬喧鬧之聲玉翎淚如雨下跪倒在地道:“師兄玉翎求你了!”淚水滑落在青石板上浸出點點深色痕跡。

    蕭冷看著地上的淚痕倏地清醒了些心中隱隱有了悔意:“我為何如此對她?就算她有千般的不是我也不該這樣對她的。”憐愛之心一起殺機頓去慘笑一聲用刀一撐騰身而起向屋頂落去“不可讓他走了。”文靖身后傳來劉勁草虛弱的聲音微微一驚頓足欲追玉翎閃身攔上。“讓開!”文靖喝道。

    “你……”玉翎眸子里閃著淚光:“你從我身上踏過去吧。”文靖看看滿地尸微微咬牙一掌打去。哪知玉翎渾身木然不遮不擋文靖的手掌落到她胸前三寸處心中一痛終于無力垂下此時士兵沖進內宅將二人團團圍在陣心。

    “不得無禮!”林夢石越眾而出掃視四周慘象眉頭緊鎖向文靖單膝拜倒:“末將救駕來遲!請千歲降罪。”文靖默然不語。玉翎望了他一眼轉身向外走去“嘩啦”眾軍士刀槍一橫攔住去路。

    “讓……”文靖背負雙手仰天嘆道:“讓她去吧!”刀槍收回讓出一條路來玉翎身子輕顫緩緩邁開步子沿著刀槍的長廊向外走去。

    “經略使被這一刀傷了內腑!”劉勁草忍著劇痛為王立把脈但見王立面如淡金雙目緊閉早已昏厥多時了。

    林夢石臉色再變欲言又止。“林統制有什么話只管說罷!”文靖一雙眸子閃閃亮凝在他的身上。

    鼉鼓的巨響夾雜著潮水般的叫喊隱隱傳來。林夢石不由微微一窒“蒙古大軍水6并進。”他俯應道:“再次攻城了!”

    文靖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你先去我隨后就來。”他聲音平靜的讓林夢石生出一絲寒意低著頭退了出去。

    文靖放開緊握的拳頭拂去身上的塵埃剎那間一股熱血涌上心頭全身為之沸騰。

    穿上鍍金的鎖子甲文靖繡著紫蟒的披風在微飏中輕輕揚起月嬋從另一名丫鬟手中接過沉甸甸的白玉冠套上他烏黑的髻。文靖看著銅鏡中的玉冠緩緩落下仿佛其中盛著合州城的萬千生靈。

    “千歲!”月嬋柔柔地喚醒他道:“成了!”

    文靖輕輕閉上了眼睛然后睜開眼中閃著明凈的光芒。臉上透出月嬋從沒見過的堅毅。

    大炮飛矢在空中交錯弓弦紛亂的脆響振蕩著每個人的耳鼓。

    城下的蒙古大軍像秋天里收割的麥子割倒了一片還有一片又似漫天飛舞的蝗蟲燒死一群還有一群更如大海的波濤無休無止拍打著合州的堅城。

    “千歲。”林夢石肩上插著一支折斷的羽箭鮮血殷紅了半邊鐵甲。“蒙古大軍今日氣勢迥異平日簡直有進無退像一群瘋子!”他咬著牙說。

    文靖默然不語凝視血肉模糊的戰場上突然蒙古大軍聲喊數十名蒙軍趁著一個缺口未曾合攏登上了城樓刀槍橫掃分外驍勇阻攔宋軍無不披靡。林夢石大驚失色正要指揮圍堵文靖已如一只大鳥翩然趕至一揚手便抓住一人背心將他扔了下去另一名蒙古兵揮槍掃來他側身讓過一把抓住槍柄借著對方的力道將那人當空掄起掃翻六名敵人隨即右手一反寒森森的劍光帶著血雨掠空而過一名百夫長張口結舌的腦袋飛下城樓。要知三三步展動四十五步之內便是他梁文靖的天下蒙古大軍只見一道人影在城頭鬼魅般隱現自己人紛紛落下不禁齊齊驚喝聲若雷鳴。

    伯顏看在眼里促馬上前箭連珠一連十箭射向文靖。文靖心中皎皎如鏡看也不看以神御敵前后左右閃電般移動六步讓過六箭其他四箭被他長劍挑撥順勢飛起在城樓的檁子上釘成一排。伯顏十箭無一湊功心中驚詫一時停馬無語。宋軍這些天吃夠了“神箭將軍”的苦頭見此情形不由得齊聲歡呼士氣大振蒙古人則氣勢一頹攻勢銳減缺口頓時堵上。

    文靖灑去劍上濃濃血水分開士卒臨風舉劍以丹田之氣吐出話來:“今日一戰城在人在與城偕亡。”城下城上盡皆聽得清楚。

    宋軍見他威勢無不折服聞言不禁齊聲呼應:“人在城在與城偕亡。”颶風般的聲浪遠遠傳出在巴山蜀水間呼嘯回旋久久不絕。

    白毛大纛緩緩向前蒙哥仰望城頭“那是何人?”他問。

    “那人便是淮安王了!”一名漢人書記恭聲應道。

    “嘿!”蒙哥道:“是他么?這黃口孺子倒有點本事傳朕旨意城破之后務必生擒此人朕要親手砍下他的腦袋!”他一振臂沉喝:“擂鼓!”

    鼓聲更急血雨排空。

    巨大的戰船在江面轟然撞擊六艘宋朝大船被蒙古樓船順水而下攔腰一截破了個窟窿江水灌入宋朝水軍紛紛跳船逃命蒙軍箭如雨下江水被染紅一片。

    “千歲!”傳令兵上氣不接下氣說:“蒙古水軍勢猛呂統制抵擋不住了。”

    文靖遙望江面片刻道:“不用抵擋讓他來!”傳令兵一呆飛奔出城跨上小船。呂德遙望遠處宋軍潰亂的陣形

    心如火燒忽見輕舟破浪而來顧不得身份一把將傳令兵揪上戰艦急聲道:“怎么說?千歲怎么說?”

    “不用抵擋讓他來!”傳令兵神情迷惑。

    呆了一會兒呂德恍然有悟頷道:“告訴千歲我明白了。”

    在蒙古水師的沖擊下宋水師潰不成軍史天澤率軍截殺亂軍劉整則順江而下逐漸接近合州水門架起炮弩轟擊水門。刺耳的呼嘯聲響起城頭蓄勢待的破山弩忽然動矢石激射而至一連六蒙古戰艦中者瓦解方寸大亂。呂德率殘余精銳從亂軍中突出與城頭炮弩遙相呼應三百艘戰船在蒙古陣中縱橫往來似入無人之境史天澤只好放過宋軍殘部拼死援救雙方大戰兩個時辰呂德方才退卻。是役蒙古水軍損失慘重戰船折了六成十艘樓船全被擊沉劉整也被一支勁弩貫穿大腿被迫退回上游。

    蒙哥大怒將史天澤罵了一通略一思量決意集中6上兵馬猛攻北門文靖見狀斷然下令兩千馬軍突出南門迂回到蒙古大軍側面以強弓硬弩殺了蒙古人一個措手不及蒙哥萬沒料到宋軍還敢攻擊急令五千阿軍迎敵。阿軍是蒙哥從南俄草原上帶來的騎兵來去如風十二分的精銳剽悍但宋軍只是奉命騷擾占了便宜立時繞城退走阿軍跟著窮追追至東門之下城上早已布好矢石強弓剎那間火炮火箭滾木巨石一起落下只聽得人喊馬嘶那些金碧眼的鐵甲騎兵紛紛落馬死傷慘重宋馬軍反身以弓弩呼應阿軍狼狽萬狀火潰退一點人數竟然折了三成蒙古大軍氣為之奪。

    蒙哥暴跳如雷變了陣法著兩個萬人隊防守兩翼自己親自揮動白毛大纛督促八個萬人隊輪流進攻北門。一時間蒙古大軍如滾滾巨流向南奔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輪番攻打北門宋軍死傷狼藉麻石的城墻仿佛變成了一座巨大砧板雙方的大軍在上面來回輾轉留下一堆堆破碎的軀體。

    “千歲滾木擂石所剩不多了。”一名將領低聲說。

    “暫且停住!”文靖拭去額上和著血污的汗水沉聲道:“林統制呂統制!”

    林夢石、呂德上前應命文靖峻聲道:“韃子大軍人多勢眾士氣太盛必須再泄泄他們的氣勢你們與我選出八百精銳四百弓弩手四百刀斧手伏于城頭布成口袋然后在我令旗所指留出一個缺口讓韃子攻入口袋就布在缺口之后……”他目光炯炯直視二人:“你們指揮得來么?”

    如此戰法呂德、林夢石聞所未聞道:“萬一……”

    “如今成敗只在一線。”文靖打斷他們道:“韃子皇帝已經孤注一擲和我豪賭與其被他的車輪戰法拖垮不如試試我的法子既然是賭博哪有萬無一失的道理。”他頓了頓又問:“你們指揮得過來么?”

    二人被他這句話激了生平傲氣齊聲應道:“那是當然!”

    “好!”文靖舉起令旗沉聲道:“看我號令!”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心中空靈一片剎那間蒙古大軍仿佛蕭冷的刀鋒雖然千奇百幻但他已經捕捉到那一點流轉不定的鋒芒

    沒有了矢石的威脅蒙古大軍開始蟻附攻城。“便要破了!”蒙哥眼里閃閃亮。

    文靖令旗展動城上露出一百來尺的大口子蒙軍的最凌利的“鋒刃”登上了城頭身后的蒙古的大軍出震動天地的歡呼但這些最英勇的戰士還沒來得及沖殺只看到對面箭鏃閃亮一時亂箭如雨刀光如雪死尸和頭顱紛紛落下砸在下面戰士身上。缺口重新封上。

    不到半個時辰蒙古人又沖開一個二百尺的大口子士兵們爭先恐后向那個缺口涌去“恭喜皇上攻破合州!”群臣跪倒三呼“萬歲!”蒙哥正要大笑突見登城士卒雨點似的落下要么被射成刺猬要么變成無頭尸不由轉喜為怒:“怎么回事?”話音剛落缺口再次封上。

    如此反復六次蒙古大軍損失慘重文靖令旗所向誘殺的全是蒙古將士中最驍勇者蒙古士氣大挫不少人到了城下竟然不敢登城。文靖乘機命令打下滾木擂石蒙古大軍頓時出現退卻之勢八個萬人隊前推后涌亂作一團。

    屢屢功敗垂成蒙哥怒火燃到極點一夾馬腹那“逐日”神駒甚是靈通領會主人心意驟然飛馳而出一干侍臣哪里阻攔得及?蒙哥趕到城下揮鞭抽打士卒所過之處后退士卒無不掉頭迎著矢石冒死向前。

    文靖見蒙古大軍士氣驀然轉盛心頭詫異凝神細看只見一名衣鎧華麗的蒙古將軍縱馬揚鞭一路馳來端地神威赫赫。他前方的蒙古大軍出驚天動地的大喊風吹長草般分開。伯顏也在遠處看到大驚失色揮起斬馬刀強行沖開前方士卒沖向蒙哥。

    破山弩的機括出刺耳的悶響文靖令旗一揮矢石帶著激烈的勁風向蒙哥來處射到。蒙哥心頭劇震欲縱馬閃開但破山弩一二十又密又急一枚百斤飛石迎面打倒他避無可避只得將韁繩一提“逐日”神駒人立而起被巨石打在胸前當場斃命蒙哥也為那絕大沖力帶得飛出五丈一個筋斗倒栽而下勢猶未絕又滾出五尺方才停住。

    伯顏堪堪趕到心膽欲裂勾住馬鐙俯身將蒙哥抱起向本陣飛奔。文靖見狀命破山弩打出第二一顆巨石直奔伯顏伯顏斬馬刀回手一磕火星四濺大刀脫手飛出伯顏虎口爆裂跌落馬下。他著地一滾抱著蒙哥足狂奔其猶勝奔馬待破山弩第三絞起他已經在射程之外了。

    城下的鳴金聲響徹合州的上空蒙古大軍潮水般退去文靖上前一步凝視著消失在遠處的白毛大纛突地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他幽幽嘆了口氣長劍柱地面向著金紅色的蒼穹緩緩跪下落日的余輝洗過他斑駁的鎧甲與斑斑血跡融為一體劍脊上的血水緩緩滑落滲入石縫之中消失無影……“結束了!”他心想:“爹爹!”

    蒙古金帳內外大將、謀臣、妃子密密麻麻跪了一地。蒙哥躺在毛氈上頭邊坐著他最美麗的色目妃子。一名蒙古大夫端著和了羊乳的藥膏在他身上細細涂抹剛剛涂上又被鮮血沖開。忽而陰風慘慘從帳外呼嘯而入燈火忽明忽暗縹緲不定蒙哥微微一震忽地兩眼睜開那大夫嚇了一跳失手將藥打翻在地乳白色的膏藥涂得一地。

    蒙哥只覺周身無力眼中朦朦朧朧滿是憧憧人影張口欲呼卻無法出聲他隱隱約約看到乃蠻舊地無盡的草原如云的牛羊斡難河嘩嘩啦啦蜿蜒流淌;看到俄羅斯原野上血一樣的落日戰士向著西方的天空唱起雄壯的牧歌;看到中原大地上起伏的山巒;看到西征的大道上色目人堆積如山的頭顱……到了得意處他從扭傷的脖子里出“咝咝”的笑聲。剎那間眼中景色又是一變白骨的大山、血紅的河流、合州城下無盡的尸體他吃了一驚頭中一陣劇痛仿佛看到一塊石頭從天而降越來越大如同泰山一樣壓向自己的頭顱蒙哥渾身劇烈的顫抖喉間出凄厲的鳴聲。

    眾人聽得毛骨悚然一名妃子壯著膽子探他鼻息臉色一變暈了過去大夫一驚伸手摸到蒙哥的蒼白的手只覺觸手冰冷不禁心神劇震。

    帳外寒風更急帳內的燈火掙扎數下終于熄滅。

    文靖飲完杯中的烈酒看著重傷未愈的王立在下人們的攙扶下離去又想起今日戰事不禁生出幌若隔世之感。忽聽呂德拍桌歌道:“怒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諸將和道:“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林夢石接闕長歌聲若金石慷慨激昂:“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饑餐胡虜肉。”諸將和道:“笑談渴飲匈奴血。”氣勢豪壯欲吞山河。

    堂上一靜眾人皆望向文靖“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這一句當然是由他來唱的。“朝天闕么?”文靖微微苦笑也不作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千歲。”呂德舉杯道:“此次返回臨安若有什么用的著呂某的地方打聲招呼呂某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文靖還沒說話林夢石已經叫了起來“哪里話還叫什么千歲淮安王用兵若神天縱英明一個抵得上十個藩王、十個千歲。”

    “不錯!”大將們紛紛附和道:“如今外患已除只要萬歲一聲號令臣等便東下臨安奪下那個龍庭……”大廳中喧嘩一片眾人不飲自醉躊躇滿志了。

    子夜十分酒酣席散。文靖乘著暖轎返回竹香園忽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喧嘩聲越來越是清晰漸漸化作呼天喚地的號哭或泣丈夫或悲兒孫或哭父親……剎那間巨大的悲愴像潮水般涌上他的心頭文靖再也忍耐不住失聲痛哭淚如雨下。

    夜色如墨一匹跛馬淡淡的背影若隱若現凄厲的嘶鳴回蕩在夜空玉翎坐在合州城的城樓頂上斜風裹著細雨掃過她的面頰“師兄傷的那么重去了哪里呢?”她感到臉上掛著冷濕的液體不知道是淚還是雨:“我傷了師兄師父不會要我了我是蒙古人那個冤家也嫌棄我天下之大我向何處去?我向何處去?”正在迷茫忽聽遠處傳來轔轔的車馬聲那是蒙古大軍撤退的聲音。蒙古的歌手彈著嗚咽的馬頭琴唱起哀慟的挽曲:

    “大草原的鷹你從太陽升起的地方飛起你的雙翅遮蔽了天空你的陰影籠罩大地豺狼在拜伏黃羊在顫栗。河水哦你為何濡濕他的羽毛;高山哦你為何阻擋他的去勢;閃電哦你為何劈斷他黃金的雙翅;悲傷哦悲傷大海在咆哮淹沒了草原陰山崩塌了變成了平地偉大的長生天啊你為何召回你驕傲的兒子……”

    歌聲的余韻在伯顏耳邊繚繞他坐在馬上凝視遠處合州城黯淡的燈火一動不動。

    “伯顏將軍!”阿術忽忽而來停在伯顏身后一雙眸子在黑夜里閃閃亮。

    “阿術!”伯顏掉過頭一字一頓:“我們還會回來的。”

    “是的。”阿術眼中出凌厲的光芒:“我們還會回來!”

    伯顏仰天長嘯嘯聲遠遠傳出三軍皆驚。他勒轉馬匹與阿術一道迎著如晦的風雨投入無邊的黑暗。

    又是一個清晨紅日高高升起桌上豐盛早膳已經冰涼月嬋輕聲咕噥:“這個千歲又睡懶覺呢!”她實在忍不住在紫檀木的臥室門上推出一條門縫偷偷窺去不禁呆住只見室內空空并無一個人影床上被子疊得整齊上面放著晶瑩通透的九龍玉令雕花窗向外開著窗外鳥聲啾啾、竹影婆娑碎金也似的陽光灑在青石的地板上。

    大江東去逝水滔滔翻騰激蕩永無休歇江邊山巒巍巍矗立疊青瀉翠偶爾吐出一點紅葉分外醒目。

    文靖一身青衣行走江畔望著千古江山只覺前程如夢不由縱情歌道:

    “江行幾千里海月十五圓。始經瞿塘峽遂步巫山巔巫山高不窮巴國盡所歷。日邊攀垂羅霞外倚穹石……”

    一路落拓放歌不消片刻便到了江邊碼頭只見風帆處處桅桿林立縷縷炊煙從船頭升起。

    近處船家見文靖行旅裝扮一位老者迎上前來陪笑道:“客官要坐船么?”

    “去哪里?”文靖只覺前程如謎不由心生迷惑:“去哪里呢?”

    老者會錯了意道:“我們這船僅到夔州客官若還要東下就先乘小老兒的船再到夔州換船。”

    “這是為何?”

    老者道:“三峽灘險水急沒有弄潮翻江的能耐萬萬不敢涉險小老兒尋常水流灘涂還能應付若要入峽還沒這個本事。”

    “不知到夔州要多少銀兩?”文靖笑道。

    “不知道客官是包船還是與人同乘?”老者問。

    “此話怎講?”

    “包船就是只有客官一人需五兩銀子同乘則是數人同乘當然船費得視人數多少而定。”

    文靖怕合州城來人只想早點離開從懷中取出兩塊碎銀遞給老者道:“還是包船吧!”

    “我出十兩銀子!”身后傳來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這船我包了!”

    文靖聞聲一震定在當場。

    老者笑道:“小老兒做生意講求信譽所謂先來后到這位客官已經包了……”

    “二十兩。”那人氣鼓鼓地說老者一愣“怎么還不成四十兩!”女子繼續道。老者額上滲出汗來。

    “玉翎!”文靖緩緩轉過身來苦笑道:“你何必如此和我作對?”

    “玉翎是你叫得么?”玉翎一身月白衣衫背著一個絲綢包袱俏生生立在江邊聞言柳眉一挑喝得文靖一窒:“我……”

    “你什么你你說什么我都不聽。”玉翎冷哼一聲向船上走去文靖大急“你先別走。”說著伸手拉她玉翎一反手打在他腕上這一下用上了“如意幻魔手”的功夫文靖手腕劇痛如裂頓時縮了回去身子一晃擋在玉翎前面:“你聽我說!”玉翎出手如電一掌拍到掌風四溢不容文靖不讓。但玉翎剛要抬足又見這小子攔在前面不禁喝道:“你找死么?”

    “我……”文靖心里有愧不知道如何說起玉翎一頓腳雙手一分向他拂來文靖借步法閃開玉翎一收手他又攔在前面。“賴皮鬼!”玉翎惱了拳腳紛飛文靖只好閃避二人在江邊倏進倏退動起手來文靖一味閃避格擋落盡下風十招不到只聽裂帛之聲一片衣袖被玉翎撕了下來小臂上露出一圈醒目的牙印。玉翎看在眼里驀地想到石牢里那些如水溫柔剎那間似遭雷擊僵在當場。

    文靖見她神不守舍泫然欲泣不知何事心中慌亂急步上前道:“你……你別哭我不躲了你要打我盡管打就是只要你不哭打死我也好。”他挺直胸脯閉上眼睛擺出“隨你打”的姿勢。

    “你……你這個呆子。”玉翎淚花直轉突然放聲大哭起來邊哭邊道:“師兄受了那么重的傷師父不會要我了不會要我了……”

    她哭得凄切文靖也看得想哭脫口道:“我……我要你啊!”

    玉翎淚眼朦朧抬起頭來。“誰希罕你要你擊斃大汗已經名動天下正好回臨安享福哪里美女如云我又算得了什么?”

    文靖搖頭道:“就算有萬千美女傾國富貴在我心中也敵不過你一個的!”

    “好呀。”玉翎瞅了他一眼:“你這呆子居然也會油嘴滑舌地騙人了。”

    “我句句出自真心。”文靖急得眼圈紅紅。

    玉翎咬著嘴唇忍住笑道:“就算這樣我還是蒙古人蒙古人殺了你爹爹難道你不恨我么?”

    文靖嘆道:“以往我只知宋人死傷但昨夜聽百姓痛哭突然覺合州城下也死了無數蒙古人他們何嘗沒有妻子兒女沒有父母兄弟卻落得血染異鄉尸骨難收不知道有多少人為之哭斷肝腸“自古戰者為兇器”我一人的小恨與這天地間的大悲一比又算得了什么?既然如此……”他說到這兒兩行淚水奪眶而出嘆道:“我還恨你作甚?”

    玉翎也心中黯然挽住文靖的胳膊伸袖拭去他淚水道:“好好別哭啦。”語氣萬分溫柔只這一句話二人胸中塊壘盡消偎在一起。默然良久“你這地理鬼怎么來這里的?”文靖含笑問道。

    “不能來么?”玉翎撇撇嘴道:“我正在江邊楞突然聽到一個呆子在哼哼唧唧唱什么無山有山……”

    “是巫山!”文靖忍俊不禁笑道。

    “我偏要說是有山!”玉翎撒賴她眨眨眼:“你剛才說得那句算不算數?”

    “那句話?”文靖被她弄得摸不著頭腦。

    玉翎怒哼道:“反正我是個沒爹、沒娘、沒師父的野孩兒反正沒人肯要的。”

    文靖恍然大悟不禁呵呵傻笑玉翎被笑得面紅耳赤對他又捶又打將一顆螓埋入他寬闊的懷里只覺平生之樂莫過如此。

    遠處傳來悠揚的川江號子喚醒了沉醉的戀人文靖仰天長笑攜著玉翎的素手向那江邊的蓬船走去……{太}{悠悠}小說 щww{taiu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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